謝宇程／代理老師：可丟可棄的衛生紙？
▲充滿熱情的代理老師，常會被排到最難教的班級。（圖／Filip Pticek／flickr）
文／謝宇程
原來在教育界，有一套對待「代理老師」的潛規則。聽了葉老師那幾年的故事，我還真不知道這些學校是怎麼教小孩的。
葉老師從大學畢業並拿到教師證，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。「那時候考正式教師，錄取率是歷年來的谷底。2005 年臺北市國小教師聯合甄選，報名人數達 8,000人，但缺額不到 80 個。」
前後有8年，葉老師每年暑假都得全臺灣各地奔波應試，報名費、交通費、住宿費……每年花掉2、3萬跑不掉。偏偏她並不是個擅長考試的人，這10年來一直被擋在正式教師資格之外。「我的英文、數學和其他人比起來真的不強，所以每次考試只能當炮灰。但我也很疑惑，爲什麼我考國小老師要測我高中程度的數學？」
這麼辛苦，還被折磨人的長期消耗，葉老師卻一直撐着。因爲她真的很喜歡當老師，這是她的職志。
作育英材，竟是不歸路
葉老師本來念的是藝術，從沒想要當老師。直到她在大學時，被教授安排到附近的國小當代課，教4個班演出話劇。她發現自己愛上這份工作。她看到小朋友們從演戲當中獲得快樂，還因此而愛上學習：「曾經有小朋友來拜託我，希望能在劇本里多寫兩行臺詞給他。我說：『你這個月作業都認真寫、準時交，我就寫給你！』結果，他這個月真的就超認真做功課！」
爲了讓小朋友認真演話劇，葉老師在學年底爲她所帶的4個班級舉辦聯合成果發表，每班演一出半小時的戲，且邀請家長們來看，也讓每個小朋友都有戲份。
她和室友一起寫了4出劇本讓，還將大學好朋友們全都找來，帶着小朋友一起做佈景、道具。沒想到她的朋友們也教出了興趣，還特地排了一齣戲，演給家長和孩子們看。這場成果發表不但有精美的節目單，結束後還壓光碟送給學校存檔。校長和主任都超有面子，高興到不行。
事實上從大學時當代課老師開始，葉老師的教學常常不惜血本。學生們缺錢做佈景、道具，她就自己掏錢。那時的她每個月賺不到3萬元，但爲了帶學生演戲竟貼了快4萬元。
看到每個學生投入演出、樂在學習、從中有所成長，也看到家長因爲自己孩子的表現而感到驕傲，葉老師這才發現，教育是一件多麼快樂且有意義的事，而她確實有當個好老師的特質。因此，她決定這輩子就是要當老師。然而，當時的她卻不知這是條多麼崎嶇的「不歸路」。
▲熱心的老師，激發潛能並與學生打成一片。（圖／University of Wolverhampton／flickr）
最難班級給誰教？
不久，她漸漸知道，無論北中南、無論城市鄉村，學校的常態就是：難教的班級纔會放出來讓代理老師教。但，正式的老師不是比較有經驗，應該接下困難的班不是嗎？葉老師說：「理論上是對的，但絕大多數的學校正式老師有得選擇時，都希望教比較容易的班級，哪些班級有難教的學生、不好惹的家長，大家都想閃。」
「許多學校在分配班級時，好教的班會先被資深的老師挑走，而代理老師常被分到大家不想教的班。」葉老師說，「我還曾經接過一個班級，在前一個學期就換了6個導師，一個學期6個，而且都是代理老師！因爲難教到不行，所以有些是學校主動更換老師，有些是老師自己逃走。」
在擔任代理老師時，葉老師也總是被分派去教最難教的班級。然而，葉老師對學生確實是有一套。她非常瞭解學生的喜好，以及如何引發他們學習的動力：帶他們出去玩。「當然，我們都會說這是校外教學，但其實對小朋友來說就是出去玩。他們每天待在學校都很悶，只要能走出校門都會興奮得不得了。我每個月都帶他們出去玩，他們很快就會和我站在同一邊。」葉老師會和學生說：「我帶你們出去玩，你們也要幫忙我啊！你們作業要好好寫，上課要專心，考試要表現好，爸爸媽媽纔會支持老師帶你們出去。不然，老師帶你們出去，你們表現不好，爸爸媽媽們要罵老師耶！」
這招，比怎麼樣的打罵恐嚇都有用！所以每一次帶班，葉老師的學生功課都大大進步，而且士氣還會感染到家長。因爲當家長髮現孩子們開始自動自發複習功課、寫作業，還有好多學校的趣事回家後會和爸媽說，所以家長們也會對老師產生好感，願意主動幫老師。
▲戶外教學，寓教於樂也讓學生開啓視野。（圖／Vanderbilt University／flickr）
不怕最難纏的學生
每次帶班，家長總是葉老師最大的支持和資源。每次校外教學，許多家長都願意出錢、出力。需要出遊地點？家長會運用自己職務、親族的人脈提供私房好去處。葉老師花了很多心思將教室裝飾得非常別緻，家長們也會參與幫忙。
葉老師還會花非常多心思瞭解每個孩子的家庭狀況：「家長日時，我會鼓勵學生們不只帶媽媽來，還要帶爸爸、哥哥姊姊、祖父祖母來，整間教室擠得滿滿滿。因爲這個聚會，我可以瞭解每個學生背後家庭更完整的面貌，以及家人們的性格和特質，而我也就能更瞭解學生的處境，知道如何和他們溝通。當每個家人都更認識我，我也會獲得更多的支持與信任。親師之間的正向循環，也就這樣無限展開。」
然而，葉老師卻一次又一次的發現，在她教學與經營班級上的最大難關，竟然是：其他老師。
例如她每個月會帶小朋友出去校外教學，可班上的學習情況仍舊節節上升，其他資深正式老師面對比較開始有很大的「壓力」。甚至葉老師班上某位學生的雙胞胎姊妹在同校就讀另一班，便一直吵着要轉到葉老師的班上來。好幾次，資深正式的老師還來和葉老師溝通，要她「教學不要這麼認真」。
不只一次，當葉老師把班級帶上軌道，師生相處融洽、家長友善又支持之際，就出現資深老師在學年交接時「搶接」葉老師的班級。「一般來說，老師之間有個默契，就是不要造成『斷頭班』， 也就是一個班帶到一半中途換手讓別的老師帶。但總有老師想撿現成的，加上其他老師也想打斷我的教課，所以傾向默許。而身爲代理老師的我，如果其他老師都要我配合，真的沒有抗拒的餘地。」
「我們班的家長，甚至家長會長常主動幫我爭取、幫我保班。」葉老師說：「有一次，某個老師成功的把我的班搶走，以爲撿到了便宜，結果學生、家長都很生氣，都不挺他、不配合他；而這個老師接手後的一年，完全不如他所期待的輕鬆愉快。那班上的家長在我換了學校後還常常來看我、和我聊天、幫忙我，成爲很好的好朋友。」
▲代理老師期待被尊重，而非可丟棄的衛生紙。（圖／達志／示意圖）
可丟可棄的衛生紙
當了8年代理老師的葉老師，這幾年總算如願當上正式老師。終於，她可以告訴我這幾年的委屈，而不至於「太擔心」教師之路會走不下去。
聊到這些年擔任代理教師的回憶，開朗的葉老師也不禁感傷：「在當代理教師的時候，我覺得自己的地位卑賤，覺得被當成教育界的奴工，教最難教的班級和學生，還被排擠，還被用完即丟，甚至因爲教得好而被對付。」
雖然在葉老師的代理教師歲月中，從學生、從家長得到非常大的滿足和樂趣，但她還是希望教育界能用更同理、更支持的態度看待代理教師，不要繼續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可丟可棄的衛生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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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謝宇程，專欄作家。以上言論不代表公司立場。88 論壇歡迎更多聲音與討論，來稿請寄editor88@ettoday.ne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