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宏恩／從小兵共諜案 看重返戒嚴作法的憲兵隊
文／劉宏恩
日昨多家媒體報導了「高雄地檢署指揮偵破陸軍士兵共諜案」的新聞，甚至使用了「海軍飛彈誤射後，再爆陸軍共諜醜聞」的聳動標題。但是看了相關報導的影片及照片之後，我覺得這不僅是陸軍的醜聞，更是「憲兵隊」的醜聞，是中華民國法治人權的醜聞。
不知各位看到這張憲兵隊喜孜孜提供的破案新聞畫面，會不會感到非常痛心！過去在戒嚴時期，這種把嫌犯當作「物品」跟其他證物一起「展示」給大衆觀賞的「破案新聞」，天天有之，國家威權當然要透過這種方式來經常震懾人民，順便讓檢警憲調好好邀功，哪裡管你只是個「嫌犯」，未來連是否能夠被起訴都還不知道，更懶得管你最後可能被判無罪。
解嚴以後，經過二、三十年臺灣社會的人權法治教育，我們原本以爲這樣的事情已經只會在對岸看到了，但是今天卻仍然活脫脫在臺灣最現代的都市中看到。
事實上，當我跟對岸的朋友提到此事，反而被他酸：「其實我們這邊現在也沒有了，沒見到新聞發佈會上公安會把疑犯當作物件綁出來『展示』的。這你們寶島纔有。」雖然我忍不住酸回去：「目前我們這邊也沒有你們那邊的被告被『安排』上電視痛哭『認罪』的奇景，希望未來也永遠不會有。」但是酸回去之後我一點都沒有覺得「贏了」，而是對於臺灣的法治人權竟然淪落到要跟對岸一起比爛，感到悲哀莫名。
更覺悲哀的是，早在1999年我還只是個法學院學生的時候，就曾經在媒體投書一篇「是辣妹發飆觸法？還是警方與記者侵權？」的短文，其中有着底下的段落：
「雖然刑事訴訟法第二四五條明白規定「偵查不公開」，但我們在收看電視新聞，卻不斷有着一幕幕熟悉的野蠻畫面：警調單位逮捕到某嫌疑人，隨即公開宣佈破案，並邀集記者前來採訪拍照，而嫌犯則低着頭，雙手橫持大幅白布條，上書「某某分局偵破ΧΧ案嫌犯○○○」，像籠內的動物般供攝影記者大拍特拍。如果有嫌犯不願被拍，低頭閃躲，甚至我們會在電視鏡頭看到一隻警察的手硬生生的把嫌疑人的頭給「揪」起來，「方便」記者拍照。
▲對岸已未見公安會把疑犯當作物件綁出來「展示」的。（圖／溫州網，翻攝自劉宏恩臉書）
此種作法明顯違反人性尊嚴及刑事訴訟法前述規定，直接不法侵犯嫌疑人的自由權與隱私權，與中共文化大革命時，羣衆將「反革命份子」戴上高帽、掛上狗牌遊街的行徑，簡直同出一轍。
如果公權力不但不遵守秘密偵查的規定，甚至公然主導或介入，強迫嫌疑人接受採訪攝影，這已經明顯觸犯刑法第三○四條的妨害自由「強制罪」。但數十年來，此種公務員明顯違法，在法治國家不能容忍的野蠻作法，竟然從未受到追究；應該主動偵查犯罪，且一併注意嫌疑人有利不利情狀的檢察官，如同對之默許縱容，實在不可思議。」
我實在沒有想到，都已經事隔十七年，類似的新聞畫面竟然還會再出現，此等法治倒退現象，實在令人痛心恐懼。尤其我們可以看到憲兵隊人員是喜孜孜地接受媒體採訪，提供把嫌犯當「人肉道具」做展示的畫面，這更是讓人不禁懷疑：近年來被大幅縮編的憲兵系統，是刻意想要炒作此一其實層級極低的「小兵共諜案」來邀功自己的存在價值。
只不過，憲兵系統前陣子纔剛經歷「濫搜白色恐怖文件買家」的形象傷害，如今又違反法律規定與人權將偵查中的嫌犯銬起來「示衆」，你們當真不怕跟軍法系統的結局一樣，一再自傷公信力到最後讓自己被廢除司法警察身分？
最後，我想對高雄地檢署喊話一下，你們的機關銜名和多位檢察官大名被這張「破案新聞」照片後面的「邀功大字報」寫在最醒目的位置上呢，你們會覺得開心嗎？還是覺得自己的名聲連同中華民國法治一同被侮辱？
不只如此，爲了自清憲警人員這樣做並不是你們授意或默許的，也爲了臺灣法治人權進步，可否請你們依法追訴憲警人員因此觸犯的刑法304條強制罪，以及違反偵查不公開的法律與行政責任？請問我國嫌犯從何時開始有義務被迫接受此種公開羞辱？執法人員公然違法，還喜孜孜邀功不以爲意，此風可以長嗎？
●作者：劉宏恩，政治大學法學院副教授，美國史丹福大學法學博士，本文不代表報社立場。88論壇歡迎更多聲音，來稿請寄editor88@ettoday.net